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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英东建的中国首家五星级酒店,开业后每天消耗400卷卫生纸

1983年春节,广州城里到处都能听见这样一首歌:

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

海南岛上春风暖,好花叫你喜心怀

它的名字叫《请到天涯海角来》,是一个叫沈小岑的上海姑娘唱的。

在1984年春晚上演唱《请到天涯海角来》的沈小岑

歌是一个叫郑南的词作家攒动起来写的。当时刚刚施行改革开放,海南还归广东省管。海南不仅鲜花水果又多又好,而且还是个不错的旅游胜地,但那时候资讯太不发达,全国好多人都不知道。

作为一个生在河北衡水、住在广东的“粤漂”,郑南发觉有必要帮海南宣传宣传。他一琢磨,干脆写首歌吧,但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

他从来没去过海南。

没去过其实也没啥,照样可以搞艺术创作。他的同行、宝岛台湾的情歌大师李宗盛后来也干过这事儿,他写《漂洋过海来看你》那首歌的时候也没去过北京,只是听说北京常有沙尘暴,就随手写了两句歌词:

在漫天风沙里,望着你远去,我竟悲伤的不能自已。

郑南比李宗盛强多了,他还是翻阅了有关海南的很多资料,至少搞明白了花啥时候开,啥时候败——其实,那首歌的歌词主要就说了花开的问题。

歌曲是郑南和徐东蔚一起在广东汕尾的一个小渔村完成的,他写词,对方写曲。没想到这首歌一炮而红,不仅成了海南三亚的城市宣传歌,还成了1982年全中国最红的一首歌。

作为这首歌的发源地,广东人民当然也很喜欢它。1983年的春节,几乎所有人都在传唱这首歌,就像现在流行的《野狼disco》一样。

对于广州人来说,那年春节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拖家带口前往一家高级酒店闲逛、拍照。

这家酒店在春节前七天才开业,一下子就成了全广州的地标建筑,因为它的设施太豪华,档次太高,价格又太贵。

它是中国第一家五星级酒店,名字叫白天鹅宾馆

白天鹅宾馆的建立,跟改革开放有直接关系。

既然要开放,肯定要欢迎更多的外国友人来。不过,按照当时的规定,外国人到中国不能跟普通中国老百姓一样,想住哪个饭店住哪个,有个专门的地方招待他们——涉外饭店。

但在那个时候,不要说广州,全中国的涉外饭店都不够住。拿首都北京来说,那时候可不能像《北京欢迎你》唱得那样: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原因很简单,床位不够。

整个北京只有7家涉外饭店,床位5200张,实际达标的也就1000张。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北京饭店,当时是全北京规格最高的涉外饭店

这导致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来北京旅行的外国人一下飞机,先被拉到景点游览,晚上再到饭店等床位。北京实在没地方安排时,只能往北京郊区、天津,甚至空运到南京、上海去住。

北京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就更糟了。一些到桂林去玩的外国人和港澳同胞,因为没地方住常被安排打地铺,有人甚至写下一首打油诗:

桂林山水甲天下,我到桂林住地下!

去广州的外国人也很多。广东是著名的侨乡,又是祖国的南大门,作为省会的广州,每年有数以万计的海外友人来玩。而且,广州还有一个重要的活动广交会,广交会期间会让整个城市的外国人数暴增。

1957年第1-2届广交会,租用了原中苏友好大厦举办

广交会创办于1957年,是一个在广州举行的中国商品出口贸易会,简单说就是跟外国人做贸易的大展会。

随着中国对外开放加深,广交会来的人也越来越多。1979年春交会期间,客商人数达到2.53万人次,开幕前夕就发生了客人无房安排的住宿“爆棚”事件。

客商对此非常不满,一些西方媒体也趁机大做文章。广州官方事后进行了检讨,发现原因就是一条:广州能适合外宾入住的宾馆酒店不够。

同样因为场地不足,1974年广交会已经第三次搬迁,搬到了新建的流花路展馆

事情已经到了不解决不可的时候了。

写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前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老师说得好:对时间的慷慨,就等于慢性自杀。建涉外宾馆这事,明显不能等,一等就要出问题。

其实上层早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尤其是邓公复出以后,几次讲话都要求要发展旅游,同时也可以用外资多建一些宾馆。领导指示之后,有关部门立刻动起来了。他们选定全国四个城市先建一批高级饭店,这四个地方是:北京、上海、广州和南京。

听说这个消息后,好多老家在广州的香港友人都表示,要帮着当地政府建宾馆,其中有一个非常积极的商人,他的名字叫:霍英东

对,就是捐建了北京奥体中心英东游泳馆的那个霍英东。

霍英东是成功的企业家,他什么生意都干过,最早帮妈妈经营过杂货店,后来卖过楼,搞过运输,还弄过建筑材料生意,反正就是很成功的企业家了。

他是广东番禺人,生意成功之后,自然也想回馈家乡。1978年10月广交会期间,霍英东正好回了老家一趟,他发现番禺那个地方没有像样的宾馆,他一看这不行,大笔一挥,他一下捐了300万港币,让当地盖宾馆。宾馆第二年开工,1980年就建成营业了。

现在的番禺宾馆

当然,300万的投资有点小打小闹,国家更希望霍老板能投资一笔大的。

事实上,1978年夏天,国家旅游局局长就在广州约见了霍英东,局长见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霍英东在北京或广州带头建造一个高档酒店。

这年国庆前夕,主管侨务工作的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廖承志还专门邀请了一批港商到北京谈这事儿,其中就包括霍英东、李嘉诚等人,那次他们还获得了邓公的接见。

既然这么多领导都希望他出钱,霍英东也没啥好说的了。小沈阳老师早就教导过我们:人不能把钱看得太重,钱乃身外之物,人最痛苦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人死了,钱没花了。

霍英东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很快就向广州市领导表示,愿意投资5000万港币建一座饭店。

1979年1月,在与广州市签订了合同后,霍英东就着手开始选址。世界酒店业有一句名言,建一座酒店需要注意三点:第一是地点,第二是地点,第三还是地点。

地点决定了一座酒店的成败。

当时广东给了好几块地供霍英东选,第一块是现在中国大酒店那块,第二块是花园酒店的那块地,还有一块就是沙面那块地。

第一块地的好处是离机场和火车站近,但缺点是在市区,闹哄哄的,很吵。一般外国人来广州,当然想去有点文化特色的地方住,谁想去很吵闹的地方住呢,所以霍英东很快就否决了这块地。

第二块地是个菜地,广州人特别喜欢吃青菜,一天不吃就憋得慌。霍英东一琢磨,在这里盖酒店,相当于把人家的菜地给征用了,老百姓非闹不可,他一想还是别惹这个麻烦了。

他其实看上了在沙面的那块地。沙面在珠江江畔,风景优美,绿树成荫,常年花香鸟语,环境是没的说了。另外沙面还是中西文化的交汇点,历史上沙面曾经是外国的租界和外国驻华领事馆的集中地。如果在这里建设一座现代化宾馆,能大长民族志气。

白天鹅宾馆现处地理位置

地点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设计的问题。霍英东在这个问题上早就想好了,酒店不仅要自己设计,还要自己施工、自己管理。

之所以霍老板这么坚定地什么事都自己搞,跟他受到的一次羞辱有关。在建白天鹅宾馆前,霍英东曾经在香港找过外国酒店管理集团亚洲区的一位总裁咨询。这个老外态度非常傲慢,跟霍英东说,他的价值是每小时200到300美金。

霍英东一听气坏了,贵也就算了,你还这么牛气,拉倒吧。那位老外即便帮忙,到最后不还得靠自己?霍老板心一横,我们什么事儿都自己搞,这成了白天鹅的立命之本。

贾樟柯老师在电影《山河路人》里说过: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霍英东早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外国人靠不得。

虽然嘴硬,但在当时的条件下,霍老板明白,想做到“自己设计”就非常不容易。

由于内地建筑业对外封闭了30年,观念十分落后,而香港的建筑师也不熟悉内地的情况,霍英东就专门组织了一批内地建筑师去香港取经。

等他们回来后,霍英东就开始琢磨到底怎么盖楼了。沙面那个地方整洁有序,很适合建造高级酒店,但政府同时要求“不能破坏沙面岛上环境”。后来霍英东想了个办法,他们参照香港经验,提出了填江造地的方案,不占用原有的土地,白天鹅从新造的陆地上建造。

填海造地,兴建白天鹅宾馆

1979 年7 月,正式开工。盖了两年,直到1982年8月,主楼外部工程提前完成,转入内部装修。整个宾馆由主楼和附属建筑组合而成,主要建筑高99 米,共34 层,大厅中央是个有中国传统格调的室内庭院,后院有一组“鹅潭夜月”园林风景。

搞这么豪华的宾馆,当时是非常出位了,很多人接受不了,觉得过于夸张。

白天鹅宾馆的地标:故乡水

工程队在沙面搭起工棚的时候,就有人开骂:抱怨没地方拍拖(谈恋爱)、没地方晨练。骂还是好的,还有人直接进行骚扰。有一次霍英东在打网球,有人在沙面街上放扬声筒,大吵大闹。

对于这些挫折,好在霍英东早有准备。 《十三邀》里许知远采访于谦的一句话说得好:

人生没有完全云淡风轻水到渠成的事。

霍英东必须得忍着,毕竟把宾馆建起来才是第一位的。1982年10月,白天鹅开始试营业,当时主要是为了服务秋交会。

霍英东还邀请了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参加晚宴,任书记是改革开放的坚定支持者,他对于新事物一直持欢迎态度,广东当年能成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也离不开他的功劳。

霍英东目的就是让省领导给他打打气。

任仲夷不仅欣然赴宴,还带了省市100 多名官员前往。他这么做有俩目的:一个当然是为霍英东和宾馆开张站台,二来也想让干部们开开眼界,别把新东西都当成洪水猛兽。

结果逛了白天鹅宾馆一圈儿,任仲夷的评价是四个字:非常满意。他还专门题词: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转过年来,新天鹅要正式营业了。1983年2月6日,白天鹅宾馆选择在春节前夕举行开业典礼。

开业前,关于要不要让普通群众参观的问题,霍英东还跟酒店管理层发生了争执。霍英东的想法是,四门大开,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看看。这遭到了酒店上下的一致反对,他们的理由很现实:那么多人进来,弄坏了东西谁赔?

霍英东不听,还是坚持要开门迎客。

僵持不下之际,霍英东的助手给一位中央领导打了电话,中央领导拍了板:

我们搞酒店,干什么不让人家进来?要让老百姓看看什么是改革开放、什么是高档酒店。

领导拍了板就没什么好争的了,但酒店的经理们还是放不下心。为了保护地毯不被踩坏,酒店内的东西不被碰坏,工作人员拿来红桌布铺在地上,或者用障碍物把一些物品拦住。有人还想出卖门票的策略:一块钱一张门票,以冲抵茶资。

霍英东知道后很生气,他说做生意有人气之后,才会有财气,不能把人往外赶,把宾馆弄得冷冷清清,这做不大生意。

结果,门票只收了一天,就不收了。

白天鹅刚开业的时候,很多广州市民慕名而来,每天酒店大堂都挤满了人。

当时广州人大多穿拖鞋出门,因为去白天鹅参观的人太多,人挤人的时候,很多人的拖鞋都不知道去哪了,那段时间酒店每天打扫卫生都能收齐一箩筐的鞋。

那个年代,卷纸和干净美观的洗手间不是每个家庭都有的,白天鹅里的公共洗手间一时也成为参观的热门地点,酒店每天要消耗四百多卷卫生纸。

对于正式投入运营的白天鹅来说,怎么管理是个大问题。按照“自己管理”的原则,酒店的管理人员全是自己人。总经理由省旅游局副局长兼任,其他岗位也是从各个行业调来的,总之一句话:总共2000人的工作人员,之前没有一个人干过酒店管理。

但霍英东也不傻,他找了专业的酒店管理公司——香港的维昌公司去教白天鹅的员工,如何开酒店、如何服务,从做一个菜开始,煮一锅饭开始,一点马虎不得。

霍英东还聘请了一个叫莫尔的美国顾问。莫尔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酒店管理专业,专门帮助国外的集团管理高级酒店。

他到白天鹅之后,帮助霍英东进行员工培训,设计管理体制,很快让酒店的管理走上了正轨。

霍英东知道管理必须学习国外经验,他挑选了两个在世界酒店业有影响的学校,一个是美国康奈尔大学,它的酒店管理统筹很好;另一个是瑞士洛桑的ECOLE管理学校,它的餐饮设计和服务很好。

康奈尔大学S.C.约翰逊管理研究生学院

从1986年起,霍英东每年送8个人到康乃尔和瑞士洛桑学习,4 个去美国,4 个去瑞士。20年下来一共外派了160个人出去学习,他还派其他人员去香港和其他国家学习,光到海外学习这一项,他就花了6000万。

白天鹅在业内有很多开创之举,比如使用信用卡。在1983年以前,中国还没哪家酒店用信用卡结账,都是现金交易。霍英东知道信用卡早就成了高端人士的标配了,中国不能用就跟国际接不上轨。

他提出建议后,果然又遭到了大多数管理层的反对。原因很简单,他们合作的中国银行和中国建设银行都没这项业务,而且万一顾客刷了卡,钱弄来弄去到不了白天鹅的账户上咋办?

霍英东不为所动,坚持要搞。后来他们选择与南洋商业银行合作,对方再跟中国银行结算。果然,信用卡一推出,高端顾客大增。

这真是应了鲁迅那句老话: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勇士。

早年只有香港有较多的国际航班,很多外宾访问中国时,大多从香港进入广州,在广州住一晚后再前往其他地方。

广州就成了连接中西方的桥梁,地处广州的白天鹅宾馆也就经常举办国际会议、接待外宾。其中当然有很多大人物,比如时任美国副总统老布什和夫人、美国前总统尼克松等等。

不过,最隆重的当属1986年10月18日,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下榻白天鹅宾馆那次。女王来访,首要的问题是,用什么车接待。当时白天鹅已经有十多辆奔驰车,还有两辆普通劳斯莱斯,但霍英东觉得这些车档次太低。

1986年,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到访白天鹅宾馆,右三为霍英东

他专门从香港一位汽车收藏者手里,买下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颜色还是限量版的皇家蓝,非常适合女王的皇家身份。

司机选了两个,形象、技术和政审,都要过关。那次接待女王非常满意,走之前她还专门赠送了两名司机由她亲笔签名的照片。

伊丽莎白二世也给白天鹅宾馆留下了签名

自接待过女王之后,那辆加长版劳斯莱斯也成了广州一景——之前从来没人见过这么豪华的车。白天鹅也不想让那车整天闲置,开始向市民开放,普通人只要肯花钱,也能享受女王的待遇。

当然价钱也是十分感人了:4个小时2800元。很多市民开始租这辆车当婚车,在80年代绝对是豪华婚礼的派头了。

由于美国驻广州领事馆就离白天鹅不远,中美之间发生的很多事都跟白天鹅扯上了关系。

1991年,中国正式向美国公民开放领养中国儿童。截至2014年,有近9万名中国儿童被美国公民领养,为了方便办理证件,那些远道而来的美国父母常把白天鹅作为下榻的首选,在这里等候带走他们大多不满一岁的中国孩子。

白天鹅宾馆因此而闻名,甚至得到了“婴儿酒店”的外号。

1990年,国内首次评选五星级酒店,第一批评了三家,全在广州。那三家是白天鹅宾馆、花园酒店、中国大酒店。作为营业时间最早的酒店,白天鹅宾馆当仁不让地享有了“中国第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头衔。

2003年,跟香港方面的合同到期,白天鹅宾馆顺利回归广东省政府管理。属于霍英东的印记也成为了历史。

这些年,白天鹅宾馆也几经起伏,甚至停业三年休整,但它重新开张后,依然是广州人心目中最具标志性的宾馆。

现在的白天鹅宾馆

那里的餐饮也极具特色,尤其是早茶,是广州最值得一吃的宾馆之一。白天鹅对自己的餐饮也非常自信:不接受提前订位,谁去吃都要现场取号排队,基本上是一小时起,有人为了吃早茶特意住在白天鹅。

在这里,岭南文化得到集中体现,可以明显地听见人们用粤语唠家常。还有一些带着各种方言的人在这里体验早茶的味道,他们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去尝尝这座城市里蕴含的最原始的早茶味道。

白天鹅的早茶茶点

作为改革开放后广州的首家五星级酒店,白天鹅在广州人心里有着不一样的地位。清晨出门排队饮早茶、故乡水前拍全家福,不仅是广州市民的故乡记忆,更是广州的一个时代烙印。

如果放在整个中国的视角下,白天鹅更是向中国人打开了一扇窗户,人们在那里第一次了解到世界上最先进的酒店设施、管理、餐饮,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与世界先进水平还有什么差距。

一位网友评价说:

霍英东做白天鹅的初衷就是让世界看到中国的服务与美食,中餐走出国门的目的在时间的冲刷下已经得到了这个世界的认证,以前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在现在已经可以触手可及,白天鹅就是一个例证。

前几年,有一位客人在写给白天鹅的反馈信中写道,当年他的母亲是珠江的运沙工人,自己跟随母亲第一次到白天鹅宾馆参观之后,一直印象深刻,梦想就是来这里住一晚。

多年以后,他已经事业有成,再次来到此地,仍能看到和家人一起来这参观的孩子,就像看见了童年时候的自己。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宾馆的卫生间,每天再也不会消耗400卷手纸了。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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