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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所以伟大不绝,不在于某几个古雅的典故,恰在于这份刚柔并济、兼容并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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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张佳玮:昨儿写的了:
我觉得,“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和“武汉加油,中国加油”,不矛盾。
真没必要对立起来。

我们的古典文化教育,的确不算太好:这话先放这儿。
但这两句话强行对立,也不大对劲。

前者是赠礼引句,对邻邦;后者是宣传口号,对大众。
譬如中秋节送月饼礼盒,大可以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在家庭群里发语音,还是会“中秋快乐!”不矛盾。
赠诗与口号,不是一回事。

就像同一个人,可以在一首词里写“山舞银蛇,原驰蜡象”;也可以在另一篇文里写,“不少的人对工作不负责任,拈轻怕重,把重担子推给人家,自己挑轻的。”
就像同一个人,可以在一首诗里写“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也可以在另一篇文里写出这样的人物对白:“和尚动得,我动不得?”
面向对象不同,用途也不同。

我猜,不少人喜欢前者,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也许还有众芳芜秽之感:“怎么这种句子,别国人引得出来?我们反而……”
是,我们现在的古典文化教育,的确不算太好。
但有句说句:
历史上日本(以及高丽、越南等国)的读书人,对汉语的运用或引用,好过普通中国老百姓,其实也不足为奇。
有几百年,日本受过教育的,都以能熟用汉字为荣。就像《战争与和平》里,大俄上流人都爱讲法语。而在中国漫长历史中,大多数普通百姓连提笔写字都很奢侈。

跑个题说个段子。
熟悉日本战国的,大概都知道上杉谦信。他有首汉诗,基本代表当时武士阶层的汉诗水平:
“霜满军营秋气清,数行过雁月三更。越山并得能州景,遮莫家乡忆远征。”

在上杉之前差不多一千年,隋朝的杨素——据说发明了蛋炒饭、据说养了红拂女跟了李靖跑了、自己儿子杨玄感闹事被做了的那位——有几句诗,格调类似,但好很多:
“交河明月夜,阴山苦雾辰。雁飞南入汉,水流西咽秦。风霜久行役,河朔备艰辛。薄暮边声起,空飞胡骑尘。”

这种事,我觉得,可从这个角度看:
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成功。
《西洋世界军事史》的作者富勒先生,有过一句很妙的话:古希腊人是西方的中国人——他说罗马人进了希腊地方,却被希腊文化同化了。在他看来,中国也是如此:无论什么族裔的去到古代中国,都会被中国文化给同化。
中国古典的美,中国古典的感染力,就是这么出色的。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现在会因为这句话而感动的诸位,也是远远地,被汉语文化的美好给震慑到了。

反过来,“武汉加油、中国加油”,也没什么不好。
面向对象不同,用途也不同。
《牡丹亭》的辞藻好不好?好,好得无与伦比。我们张嘴就能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但李渔先生就觉得,《牡丹亭》好,但有些句子,也许百人中只有一二人听得懂。曲文不是诗。诗要蕴藉典雅,曲要浅显分明。
连曲词都要求浅显分明,何况口号呢?

所以咯:“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与“武汉加油,中国加油”,并不矛盾,各自并存就是。
面向不同对象,起着不同用途。

有文化读过书的人,会希望十几亿人都能出口成章,这是理想。
但一百年前的前辈就知道了:大白话当然不够古典美,然而胡适先生和鲁迅先生们,都提倡大白话。
让更多更广的人识字,让语言明白易懂,与挖掘回溯语言中更古典悠远的美,并不矛盾,都有必要。
毕竟在20世纪中叶之前,这片土地的文盲率,据说在九成以上呢。

只要我们还能够被“山川异域,风月同天”这几个汉字感动,汉语的美,就没有失传。
至于如何将这份美流传,这是我们每个用汉语的人,自己的功课了。而且,似乎也不妨碍“武汉加油”。
古典文化教育得不够好,学就是了。
挑着汉字斗汉字,好像两者不能共存,就不太犯得上吧?

这方面,我觉得,汪曾祺先生说得最好:
语言的目的是使人一看就明白,一听就记住。
语言的唯一标准,是准确。

在他看来,点心铺的“尘飞白雪,品重红绫”,煤铺的“乌金墨玉,石火光恒”,都很美。
而接生婆的“轻车快马,吉祥姥姥”,这是诗。

所以咯: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武汉加油,中国加油”。
“和尚动得,我动不得?”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些又不冲突,完全可以共存嘛。
汉语所以伟大不绝,不在于某几个古雅的典故,或者某几个平易近人的口号,恰在于这份刚柔并济、兼容并包啊。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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